自從在二伯母的告別式看到二伯後,轉眼間又過了好幾個月。記得告別式裡的二伯,專注的望著幻燈片布幕上二伯母的身影一張張閃過,神情既失落又感傷,即便遲鈍如我,都能感受到「老化」在二伯身上肆虐的痕跡。老年期的靜默不語,令人動容。
每次見二伯,總像遭受了什麼難以承受的打擊,身體老化得異常迅速。
尤其在二伯母過世以後,「老化的進程」像是找到充足理由,更是無所忌憚的,短短時間內,讓二伯父的身體更形佝僂,好似體內的生理時鐘,被惡作劇的撥快了二十年,滴滴答答的,卻失去了該有的運轉定律。
父親是二伯的四弟,幼年失去雙親,是由二伯帶大的。儘管我以為二伯父的聽力不行了,叨叨跟堂哥閒話家常,但我們的談話,二伯聽得清清楚楚,不時替堂哥回答我的問題,但滿是皺紋的臉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我詫異二伯的腦筋還是那麼清楚。我常以為人老了,心智也會跟著遲鈍,經常在無意間疏忽了老人家,兀自高談闊論著。 望著已老邁的二伯父,我心頭一陣緊:「是怎樣清晰的靈魂,禁錮在這樣老舊的身軀呢?」
在前往台電明潭電廠的路上,雖然道路已拓寬為雙向道,路面也鋪上平坦的柏油,堂哥還是將車子的速度放得緩慢,生怕一個小小的傾斜或轉彎,會讓二伯瘦弱的身子,就此倒在座位上。
我坐在後座,望著小心翼翼開車的堂哥,車窗上映著二伯父的側臉。我注意到,前座的二伯緩慢地翻著書。我傾身向前,問二伯在看什麼書。
「在行進的車中看書,很傷眼的。」我輕聲提醒二伯,然後,我看到了讓我久久難以忘懷的一幕。
二伯認真翻閱的不是書籍,而是一本本在告別式上發給弔祭者的冊子。冊子記錄著一個人的生平,從出生到離世;一張張照片,從幼年到老年。每一頁,都是這個人另個時期的開始。
二伯父翻閱的正是大伯父、大伯母、三伯父及二伯母的生平紀事。冊子已舊,有些磨損。
只見二伯父緩緩翻閱,神情落寞的瞧著每一頁的生平介紹及照片。二伯父翻閱的速度非常緩慢,神情非常專注,忘了行車的顛簸。
我看出二伯對離世親人的思念,他翻閱間滿滿不捨。突然間,我兩眼濕潤,喉頭緊縮得再也說不出話來。